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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遺憾,我從來沒讓克里斯托(Christo)跟我講講加布羅沃的事,他在1935年出生在這座保加利亞城市。他於5月31日逝世,享年84歲。這位夢想家所擁有的狂熱追隨者人數和感恩至死樂隊(Grateful Dead)不相上下。他的作品一直像是以一種諷刺又人性的方式,對蘇聯陣營的文化專制進行反擊。
2005年2月,我與克里斯托和他的妻子兼合作夥伴讓娜-克勞德(Jeanne-Claude)一起駕車,在午夜零點來到中央公園,在那裡,他們請來的幫手穿著顏色相襯的灰色外套,在23英里的人行道上為他的作品《門》揭幕——一共7500道門,其製作使用了共達5390噸的鋼鐵和超過100萬平方英尺的橘紅色乙烯基。工程耗資數百萬美元。與克里斯托和讓娜-克勞德的所有公共作品一樣,他們自掏腰包,支付所有開銷,包括拆除這些門時清理公園、讓這片區域完好如新的費用,過後他們還給公園提供了巨額捐款。
那是一個寒風陣陣的早晨。他倆穿著一模一樣的派克大衣,在車上檢閱著自己的部隊,看著門頂上的布料被揭開,鮮亮的乙烯基織物隨風飛揚。一列列蜿蜒的門像是煙花表演中的彩紙,點亮了灰暗沉寂的冬日公園。讓娜-克勞德染成橘紅色的頭髮比乙烯基織物深一個色調。克里斯托在車上緊張、激動地嘮叨個不停,嘴裡散發出一股大蒜味。他吃大蒜就像吃維生素一樣,想藉此預防疾病。
他們駕車駛過時,就像灑紙帶遊行中的英雄一樣,得到人群熱烈的歡呼。
2005年展出的《門》創作時間長達26年,事實證明這是在正確的時間創作的正確作品。市長彭博將這一作品稱為「一生中難得一次的藝術作品。」
2005年展出的《門》創作時間長達26年,事實證明這是在正確的時間創作的正確作品。市長彭博將這一作品稱為「一生中難得一次的藝術作品。」 Wolfgang Volz/Christo and Jeanne-Claude
2005年2月,在安裝《門》的最後一天,這對藝術家兼搭檔在公園裡。
2005年2月,在安裝《門》的最後一天,這對藝術家兼搭檔在公園裡。 David Corio/Michael Ochs Archive, via Getty Images
這個項目共有7500道門,共耗費5390噸鋼鐵。
這個項目共有7500道門,共耗費5390噸鋼鐵。 Earl Wilson/The New York Times
《門》經常被大衛·萊特曼(David Letterman)拿來當笑話,也成了獻給這座城市的一份轉瞬即逝的禮物,給數百萬人帶來了快樂,也激怒了一些人。《門》如同一首交響詩,向這座公園的建築師弗雷德里克•勞•奧姆斯特德(Frederick Law Olmsted)和卡弗特·沃克斯(Calvert Vaux)的天才致敬,突出了他們所設計的地勢。它也印證了克里斯托孩子般的好奇心以及純粹堅定的膽識。
1956年,匈牙利的起義遭到蘇聯的鎮壓。克里斯托當時在布拉格學習,還在一家前衛的劇場裡工作。他從布拉格逃往維也納,然後再去了巴黎,在那兒結識了出生於摩洛哥的讓娜-克勞德·德·吉列邦(Jeanne-Claude Denat de Guillebon),一名法國軍官的女兒。他魅力四射,有著生來的氣勢。她才華橫溢,和他同樣堅定。
許多年來,他們最傑出的戲劇性改造包括包裹柏林的國會大廈、巴黎的新橋,還包裹了佛羅里達州比斯坎灣上的一座島和澳洲的一部分海岸線。他們還在北加州安裝了起伏的布柵欄,這幅靚麗的景觀綿延了約40公里。在懷疑者眼裡,這些作品過於偏向巴納姆(Barnum)的馬戲團品味,達不到布拉克(Braque)的檔次,只是平庸的娛樂。漸漸地,在一些高高在上的圈子裡,克里斯托因為太受歡迎而招來了攻擊。
克里斯托和讓娜-克勞德的作品《包裹的德國國會大廈》(1971-95)。
克里斯托和讓娜-克勞德的作品《包裹的德國國會大廈》(1971-95)。 Wolfgang Volz/Christo
《包裹的新橋,巴黎》(1975-85)。
《包裹的新橋,巴黎》(1975-85)。 Wolfgang Volz/Christo
事實上,他的藝術作品很容易被人理解,卻很難歸類。最開始,他包裹油漆罐和油桶等日常物品的嗜好,似乎將他與60年代的美國波普藝術家和法國新現實主義藝術家聯繫起來。但之後他開始包裹整棟建築,轉到室外進行與環境有關、規模宏大的創作,使人聯想到70年代的麥可·海澤(Michael Heizer)、羅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和沃爾特·德·瑪利亞(Walter de Maria)等地景藝術家。只不過,克里斯托的裝置藝術品都是暫時性的,有時是在城市裡。這些作品會經歷繁瑣的文書工作、金融欺詐、同政府官員和鄰居的談判交涉,過程可能會拖延數十年,有時會鬧得令人不快。但他們欣然接受這些經歷,將其視為藝術的基本組成部分。
《門》這一作品醞釀了26年。克里斯托第一次提出這一想法時,紐約城的官員發表了長篇大論,羅列出各種原因,證明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所建立的錯誤項目」。 
1980年代早期,克里斯托在自己的工作室裡作畫,為《被環繞的群島》做準備。
1980年代早期,克里斯托在自己的工作室裡作畫,為《被環繞的群島》做準備。 Wolfgang Volz
《被環繞的島,佛羅里達州大邁阿密比斯坎灣》(1980-83)。
《被環繞的島,佛羅里達州大邁阿密比斯坎灣》(1980-83)。 Wolfgang Volz/Christo
《漂浮碼頭》,2016年於義大利完工。
《漂浮碼頭》,2016年於義大利完工。 Alessandro Grassani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克里斯托沒有因為被拒絕而畏縮,好像還為此感到有些高興。「我覺得這非常有啟發性,和抽象詩歌一樣,」他說。正如他再三詮釋的一樣,他的審美觀包含了「過程中的一切——工人、政治、談判、施工困難、還有同成百上千人打交道」。出爐的最終產品——無論是被包裹的橋樑還是綿延的柵欄——是這一過程的頂點,同樣也是轉瞬即逝的。
克里斯托和六七十年代的觀念派藝術家一樣,對無形的物體和過程感興趣。他通過包裹物體來顯示物體的面貌,這本身就是一個常見的觀念派藝術概念。他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他的作品吸引了大眾和全球媒體的注意,並且激發了大量的快樂和敬畏之情。
1963年,包裹被認為是一種新的概念藝術形式,讓人眼前一亮。當時克里斯托介紹了他的非公開作品,名為《打包》,包裹被綁在了嬰兒車上。「他加入了一種轉瞬即逝的抽象概念,其意義一直都是開放的,沒有絕對答案,」我們的評論家說。
1963年,包裹被認為是一種新的概念藝術形式,讓人眼前一亮。當時克里斯托介紹了他的非公開作品,名為《打包》,包裹被綁在了嬰兒車上。「他加入了一種轉瞬即逝的抽象概念,其意義一直都是開放的,沒有絕對答案,」我們的評論家說。 Getty Images
這源於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烏托邦思想,其定位是成為大眾的藝術。虛偽的民粹主義製造馬克思和俄羅斯母親的巨型紀念碑——它們應當屹立不倒,是國家強加給受控制的大眾的公共作品——但克里斯托改變了這樣的做法。他帶來一種短暫的抽象概念,意義一直都是開放的,沒有絕對答案。作品的創造屬於個人追求,但需要徵得公眾同意。它取決於雜亂且節奏緩慢的政治劇院,那是這種藝術的最終概念。
這種藝術讓被包裹的橋樑或大樓成了餘興派對,慶祝來之不易的共識,社會的開放性通過藝術得到了肯定。它同時也是克里斯托善意的禮物,但他沒有打蝴蝶結,而是用粉色或橘色的乙烯基布包裹起來。
「我是有教養的馬克思主義者,」他曾說。「我會將資本主義體系用到極致。」他補充道,他和讓娜-克勞德的作品「存在於作品自己的時代,是不可能重複的。那是它們的力量,因為它們無法被購買和擁有」。
這一切有助於解釋為什麼2017年,在他和讓娜-克勞德在科羅拉多的一個項目上傾注了20多年的心血和約1500萬美的自費資金,將約42公里的織布懸掛在蜿蜒的阿肯色河上方後,克里斯托卻在最後關頭突然離作品而去。他指出,那片土地屬於聯邦政府,所以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才是它的主人。
1972年,裝置在科羅拉多州賴福爾峽谷兩座山坡間的《山谷幕簾》。
1972年,裝置在科羅拉多州賴福爾峽谷兩座山坡間的《山谷幕簾》。 Wolfgang Volz/Christo
「我來自於共產主義國家,」他解釋說。「我用自己的錢、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計劃,因為我想擁有完全的自由。」
加布羅沃是巴爾幹半島上的波希特帶。這是一座貧瘠卻討人喜愛的城市,人民在驕傲固執中稍帶一點頑皮。在蘇聯的統治下,它成為了共產主義的幽默首都,這裡坐落著一家奇葩古怪、鬼鬼祟祟的博物館,名為幽默和諷刺之家(House of Humor and Satire),裡面收藏了拙劣的雙關語、冷戰中的惡言惡語還有無法翻譯的笑話,如今已成為一個消失時代的褪色遺迹。迎接遊客的標牌上依然寫著:「歡迎光臨,早走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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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來,我數次到訪加布羅沃,最近一次還是不太久之前。我在這裡思念著克里斯托。他是在這裡出生的孩子,白手起家。我想起他在國會大廈前跑來跑去、在地面結冰的中央公園跺著腳的場景。他是人們眼中的焦點,沐浴在《門》散發的光環之下。
固執、頑皮、討人喜歡。那就是克里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