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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山姆約會已有兩年。然後,當我70、他80的時候,我們舉辦了一場合起來150歲的生日派對,並宣布訂婚。一年後,我們結婚了。
我們的背景相去甚遠。山姆是個日裔美國人,二戰期間曾被關進拘留營,他半工半讀念完大學,和他的日裔美國妻子婚後幸福生活了40多年,直到她離世。我則是個會以獵狐為消遣的「大家閨秀」,我的祖先是殖民時代紐約的佩勒姆莊園的領主。和我有過多次婚史的家族成員一樣,我也離過兩次婚。
我們是舊金山地區同一個跑步俱樂部的成員。他是個珍稀物種——有氣質、有身材的77歲單身漢。我想要更好地了解他。
我制定了一個計劃。我們共同的朋友珍妮特家裡有一個小電影院,能坐十來個人。她經常在那裡舉行聚會。我給她打了個電話。「這很初中生,」我開始說。「但我希望你邀請山姆去你的放映活動。他去的任何一場電影我都去。」
沒過多久,她就回電。「他週四會來。」
那晚我們有八個還是十個人在那裡。電影結束後,當我們四散站著聊天時,有人提到了《摩托日記》(The Motorcycle Diaries),一部關於切·格瓦拉(Che Guevara)的新電影。
「我想看這個片子」,我說。
「我也想看,」山姆說。一陣短暫的停頓。我屏住呼吸。他望向我,「你要一起嗎?」
抑制住想跟珍妮特擊掌的衝動,我說好的。我們在接下來的那周定了一天;他約我在影院見面。但那天來的時候,我們要看的那場已經售罄。
怎麼辦?我們看了看別的正在上映的電影,然後選了《杯酒人生》(Sideways)。我只模糊地記得一些關於男人和葡萄酒的情節,但關於坐在山姆旁邊的記憶,卻尤為深刻。當《杯酒人生》結束的時候,我們決定,既然目的尚未達到,我們將改天再看《摩托日記》。
山姆和我開始一起跑步。然而,沒多久我就面臨一個兩難的抉擇。在洪堡縣的一個半程馬拉松比賽中,他起跑很快,遙遙領先。但之後我越追越近。從他跑步的方式我可以看出來,我剩下的力氣比他多。怎麼辦?我該冒著他生氣的風險打敗他嗎?有些男人真的討厭被女性超過。
我可以慢下來,讓他打敗我,但那是對他的屈尊俯就,又會讓我生氣。然後我想,「如果他因為我跑得更快而變得惱怒,那他就不是我的良人。」所以我加快速度,拍了拍他的後背,喊道,「加油!」我繼續跑向終點,他也的確沒法跟上。但無需我擔憂。山姆沒有變得沮喪——事實上,他似乎對我跑得很好感到高興。就是這樣,我們慢慢走到一起。
山姆和我經常在中餐館吃飯,在那裡,我拿到一些真正兌現了的幸運餅乾。其中有兩句我最為喜歡:
「堅持你的計劃,你終將與所愛之人共結連理。」
「別再永無止境地搜尋。幸福就在你身旁。」
在我們開始約會幾周後,有天晚上看電影時,我感到他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如果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我仍能回想起那一刻:影院的黑暗、他手的溫度,和我的幸福。你可能沒法指望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還能感受到浪漫的衝擊,但我的確體會到了,而且我知道,他伸出手來是多麼勇敢的姿態。我做出了回應,當他載我回家時,我請他進門喝杯茶。在我的客廳裡,有一張狹窄的、不舒服的沙發,它設計糟糕,並不適合親密接觸,但無論如何,就是在那裡,我們坐下來,也就是在那裡,在他回家前,我們接吻了。
一個難題出現了:我能夠感覺到山姆對我們剛剛萌芽的關係感到矛盾,因為他對六年前離世的妻子貝蒂十分忠誠。在我年輕的時候,我可能會很好勝,好像他對她的愛意味著對我的就要少一些。但現在我想得不一樣了,一天晚上,我說出了我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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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深愛貝蒂,我對你的婚姻抱有極大的敬重,」我開始說道,「但我想你心裡也有一個地方是留給我的。」
他抱了抱我,然後回家了。
幾天後,他問,「你下週會去卡梅爾跑5K賽嗎?」
「會。」
「你想一起去嗎?」
「好。」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但過了幾天,就都清楚了。一次跑步後,我們開始聊天;山姆害羞地低頭盯著他的鞋,說道,「我在卡梅爾訂了一間房,只有一張床,可以嗎?」沒問題。
我意識到,他上次約會還是在1950年代的頭兩年,那是他結婚前,他完全沒有注意到60年代和70年代習俗的變化。當他開始在我家過夜,他總是把他家訂的報紙停掉,這樣鄰居們就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儘管總是恪守陳規,他仍是一個真正的浪漫派。
幾個月後,我們分別前往歐洲旅行,在巴賽隆納會合。這是一個質的飛躍。比起我們看電影和比賽時的短暫出遊,在一個陌生的國度共同旅行將是對我們關係的一個更為嚴格的考驗。但在這件事上,正如在幾乎所有其他事上,山姆都堪稱完美。當我到達我們的酒店時,他已經在那裡,帶著酒、巧克力和鮮花。那些關於共同旅行全部的焦慮,被我們一一化解。在回家的飛機上,山姆宣布,「我們再也不要分開旅行。」
從那時起,我們就真正地在一起了。我們鮮少有外部壓力:他退休了,領著一份可觀的退休金;我則是個自由撰稿人,有額外收入;我們的孩子也都人到中年,均已獨立。除了彼此相愛,幸福快樂,我們沒有別的事可做。山姆和我做了年輕人都會做的事——我們跑步、比賽,我們陷入愛河、旅行、改造房子,然後結婚。
婚禮過後,我們飛往夏威夷。「你千萬別把這叫做蜜月,」他告訴我,「這樣的話,就沒人能說蜜月結束了。」
我們去了義大利,參加2007年世界大師田徑錦標賽(World Masters Athletics Championships,我親切地稱之為「老年奧林匹克」),我們都在各自的年齡組中獲得了金牌:我是70至74歲組,山姆是80至84歲組。在家裡,我們種出了一個花園;我寫完了一本回憶錄。每天早上,我們都做俯卧撐;每天晚上,我們都坐在浴缸的邊緣,用牙線剔牙。他叫我「甜心」。他從未忘記任何一個週年紀念日,包括我們第一次看電影那次約會。我在貝蒂生日的時候也為他送上鮮花。
老年之愛是不一樣的。在我們七老八十的時候,我們已經經歷了生活太多的起起落落,也明白我們是誰,我們學會了妥協。我們了解一些關於死亡的事,因為我們見過深愛的人離開。終點線越來越近了,為什麼不讓心靈最後一次綻放呢?
我不再那麼漂亮,但也沒那麼神經質了。我經歷過失去、錯誤以及頭腦發昏做出的決定;如果這段關係失敗了,我一樣可以活下去。和與我交往過的其他男人不同,山姆是一個成熟的人,不害怕親密關係,他愉快地探索生命給予我們的東西。我們跟隨內心,然後賭上一把,有那麼幾年,我們在地球上過得有點像是在天堂。
然後,一天,山姆右眼的淚腺出了問題。沒過多久,他的眼睛開始鼓起來。一連串的誤診和失敗治療接踵而至,直到一次活檢。一周後,他的醫生打電話來說,山姆患了四期癌症,沒有存活希望了。
山姆為生命而進行的戰鬥極為痛苦,但他仍以優雅與勇氣應對。我迫切想減輕他所受的折磨,於是學會了給醫院護士塞20美元的星巴克卡,為他換來一點特殊照顧。我每天都給他帶去一碗他最喜歡的西瓜水果球。但有天早上,他連那些都吃不下了。幾個小時後,他離開了人間。
和山姆在一起的短短几年中,我不僅感到快樂,還深知我很幸福。我得到了人類所能擁有的最為珍貴的祝福之一——真愛。我努力尋找,然後真的找到了。
我非常思念山姆。但此刻的痛苦仍然很值得。他和我常常告訴對方,「我們真幸運」。我們的確是。年輕的愛情,即便對老年人來說,也可以有如此慷慨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