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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茲和我坐在大西洋中央的一艘貨輪上,太陽西沉,微風徐徐。這讓人想到退休廣告裡的畫面——一對夫婦面朝開闊的海面,滿懷希冀地看向未來——然而麗茲和我相互還不怎麼了解。那是我們的第10次約會。
兩個星期前,我們在唐人街的一個小酒吧喝紅酒——掙扎著想製造一點浪漫。我是幾個月前通過工作認識麗茲的,之後我們出去過幾次,感覺有希望。
然後她就打電話告訴我,她覺得沒準備好。她的原話是:「我的占星師說,時間不對。」
我對於星座沒那麼狂熱。所以我掛了電話,對朋友抱怨了一番那個占星師(這個人絕對沒參加我們的任何約會)。麗茲出生時的星座位置,怎麼會讓我今時今日的約會生活翻了車呢?
第二天早上,我陷入一種熟悉的、某種東西還未開始便失去的感覺,然後退回紐約城慣有的情感關係形態,去赴更多不做承諾的約會。
幾個星期後,我參加完朋友的婚禮回國時,麗茲給我發來消息:她改變了主意。
在唐人街的酒吧,我給她看了飛機上拍的一張照片,大西洋中央的一艘貨輪。這艘船讓我想到,我們失去了對世界之大的感知,因為旅行沒有了距離感。體驗一下從北美到歐洲有多遠,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從海上走,就像我的祖父母一個世紀前從印度來時那樣?
「我們去吧,」她說(她這時已經兩杯紅酒下肚),「我們一起去搭貨輪穿越大西洋吧。當作我們的下一次約會。」
我們倆都笑了出來。第二天早上,我醒過來,發消息告訴她,我還在想著那艘貨輪。
「你什麼時候有空?」她回道。
「接下來三個月都沒問題。」我基本上是在開玩笑,但也沒有說謊:我是一個創業公司諮詢師,所以自己能夠左右工作時間。(她的工作也同樣有彈性。)
幾個小時後,她告訴我,已經訂好了。我們兩週內出發。
我怔了一下。這好像有點太快了。我們從沒一次性在一起超過五個小時。我都還沒跟朋友和哥哥說我們又開始約會的事。(就他們所知,一位占星師剝奪了我的機會。)
我們還從沒一起過夜,但現在我們的下一次約會得在一艘貨輪上與屈指可數的其他旅行者和船員一起過上十天?
但是,我知道自己必須同意。幹嘛不縱身一躍?
計劃行程時,我們只討論實操問題;在出發前了解對方,似乎顯得太冒險了。我們買了天體航海、海難和性格測試的書,做清單討論怎麼裝飾船艙。
等我終於告訴家人時,我父母試圖要見她(失敗了),而我哥發來約會在郵輪上急轉直下的YouTube影片。事情開始讓人有點措不及防,讓人感覺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們在哈利法克斯登上貨輪時,發現設計房間的人顯然沒考慮到浪漫因素。兩張單人床前後固定在一面牆上;狹小的洗手間一股下水道和柴油的臭味。這艘貨輪有15層樓高、三個足球場長,裝著3800個集裝箱和1300輛汽車,從北美駛往歐洲。裡面的過道總讓人找不著北,狹窄、沒有窗戶,每扇門看起來都一樣。船上一共28個人,其中包括船長和18位船員。
麗茲和我開始拿出行李。她帶了新床單、羊絨毯子、蠟燭和檯燈。我帶了一小塊波斯地毯、拼字遊戲、撲克牌、書和一個「約會時問什麼」的清單。以防萬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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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我這邊感覺像個宿舍,而她那邊像個家。所以我們就待在她那邊。當我們調整躺姿,在單人床上安頓下來時,窗外堆疊集裝箱的聲音震耳欲聾。
行程開始後,我們形成了一定的規律:讀書、睡覺、與其他旅行者聊天講故事。我們與來自荷蘭的一對兒成為朋友。他們自稱「陸上行者」,去過六年開著改裝過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汽車環遊世界。
船上最刺激的是應急演練,我們要跑過幾百米集裝箱峽谷和被水堵住的門,沿著船的外沿爬上五層金屬樓梯,從船尾逃離。我們的下午在咖啡機旁露營度過。一天晚上,菲律賓船員們組織了卡拉OK,活動前還招待了傳統的菲式酸湯和炸魚。
無所事事,便意味著麗茲和我除了增進了解別無他法。瑣碎的交流變成了關於各自過去的深層對話。船長告訴我們寄錢回家給他女兒的事,開啟了麗茲和我關於自己與錢的關係、以及這關係如何隨時間演變的漫長對話。船上的每一天,都如同紐約城約會一個月。在那10天裡,我們有160個小時醒著在一起,共進了20次餐,親熱的次數比一般情侶五個月的總和都多。
到了第三天,我對麗茲說我愛她。到了第五天,我們在談論未來。到了第八天,我們吵架了。
她說我不顧及她的需求。我在她需要獨處時要求她社交。我要她從我的角度看待問題,而且不懂傾聽。反過來,我認為她不接受我們所處的事實。我們就在逼仄的房間裡盯著對方。無處可去。
如果在紐約,我就會離開,然後在家附近的酒吧與朋友見面,抱怨她。他會對我表示支持,我便會理直氣壯地離開她,重複我已經被困其中超過十年的約會怪圈。
而在船上,我無處可逃。我走到艦橋下的甲板上,坐在一隻裝滿救生衣的鐵箱子上。她留在房間裡。一整個下午,我就坐在那兒,腦中回放我們的對話。
確實有一些時刻,她告訴我她需要空間,但我沒有聽進去。我們真的需要更多交際嗎?這種想法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沒有人可以交流,沒有人可以告訴我自己是對是錯。而我腦中的對話似曾相識,它來自以前的情感關係。在那些關係中,我責怪對方並離開,這一模式突然如此明顯。我從來沒有允許自己真的慢下來,去真正理解這些對話。我從來沒有看清自己所說、所為和——最關鍵的——所要之間的隔閡。
幾小時後,太陽落下去的時候,我穿過無窗的長廊走進房間,挨著她在床上坐下。
「對不起。」我說。
「我也一樣,對不起。」她說。
我們在她的單人床上睡著了。
兩天後,我們到達英格蘭利物浦。以船上的時間計算,我們一起已經幾乎一週年了。我們入住了一家四星酒店,要了客房服務,看了一部爛電影。
我看著麗茲。我愛她的笑,她的紅色衛衣。一切如此完美。
第二天,在回紐約的飛機上,我們開了一瓶香檳。幾個星期後,我們去見麗茲的占星師,做了首次愛情解讀。
你們很配。」占星師說。
我的白羊座,麗茲的水瓶座,所有的上升、太陽和月亮都站在我們這邊。
回來幾個月後,我們在紐約的公寓租約同時到期,我們決定搬到一起。然後我們訂婚了。而最近,當新冠病毒讓我們的城市和國家陷入停頓時,麗茲和我逃到了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維多利亞城我父母這裡。寫這篇文章時,我們倆(還有她弟弟!)都被隔離在一個小房子裡,與我長大的房子隔街相對。
沒關係。我們不介意隔離。對我們來說,隔離帶來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