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速二十節,我在想著你。」他寫道。
電郵頁腳上寫著,「通過公海衛星電話發送,請簡短回覆。」
他在南極洲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他已經去過幾十次,在一艘簡樸的旅遊船上做探險隊領隊。船上有另外的船長和船員,但他負責行程,監督員工和導遊,並對50名富有的乘客負責。這些乘客花了五位數的錢,在危險的南冰洋上穿行2000海裡,登上這片遙遠的冰雪之地。
他在1月寫道,「我努力地想,不知你4月的日程是怎樣的,但我可以來加州住上幾週。我對去國家公園徒步很感興趣。」
我答應了他,但很快他又寫了一個新提議給我:他會給我買一張去所羅門群島的機票,然後我們可以坐著一艘20英尺長的敞篷船四處航行,探索環礁和海灣,在海灘上露營。
「瑪姬,」他寫道,「我知道這要求對初次約會來說有點過分。我緊張地等待你的答覆。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他問我是否有什麼顧慮,我的確有。這些顧慮包括(但不限於)晒傷、鹹水鱷、二戰時未爆炸的炮彈,以及一種簡單但令人畏懼的可能性:一旦我們在一艘小船上獨處,他和我可能會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對方。我們甚至沒接過吻。我們基本上是陌生人,他比我大30歲。我當時32歲。
我的一個朋友叫他「老水手」;還有個朋友說他是古代航海家。他的生活充滿了冒險精神,在我看來,年齡的概念對他並不適用。他大部分時間住在船上,空閑時會騎著雪地摩托穿越西伯利亞。
我是在他帶隊的旅行中認識他的,那一次是去往分散在紐西蘭南部的偏遠亞南極群島。儘管遭受風化,這些島嶼氣候相對溫和,充滿了生命力:看起來像來自史前時代的巨大花朵,成千上萬的帝企鵝,羽毛亮白、翼展將近12英尺的的南方皇家信天翁。
受到這種野性的激發,我也覺得自己充滿活力。我似乎對許多乘客都有的暈船免疫,在駕駛室裡待了好幾個小時,看著巨浪不斷拍打船首。
在為期兩週的旅途中,我開始懷疑他是否對我有好感。不,一定是我在胡思亂想。即使是真的,我能認真考慮和一個比我大那麼多、那麼飽經世故的人在一起嗎?但對亞南極的迷戀讓我敞開了心扉,他非常熱愛這些島嶼。在一個島上,他重新發現了一種以前被認為已經滅絕的鳥類。在另一個島上,他被海獅咬傷,膝蓋上留下了一道傷疤。有時,談到亞南極的野生動物,他會淚流滿面。
當我和幾個愛爾蘭電影人(僅有的幾個沒到退休年齡的乘客)坐在船上的酒吧裡時,他會給我帶一些小禮物:多出來的幾碗薯片,他與人合著的一本書,就像求偶的企鵝會給潛在的伴侶送鵝卵石一樣。
那些電影人沖我詭異地笑著。
「我覺得我有興趣,是不是瘋了?」我問他們。
在我們旅程的最後一晚,我找到他,好奇他是否會採取主動。我們的對話往好裡說也是很尷尬的,但他對我講起夜間到達西伯利亞的楚科奇馴鹿牧民營地的經歷。在成千上萬的大群動物和它們呼出的稀薄冰霧之上,蜿蜒閃爍的綠色極光布滿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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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這麼羨慕一個人的記憶。我內心的指針向他轉了過去,停在了那裡。
下船之後,我決定如果一星期後還惦記他,就採取行動。第八天,我發了一封態度隨意的電子郵件,詢問是否能參加他的西伯利亞之旅,作為寫作素材。雖然西伯利亞的行程不好協調,但我們很快就開始討論改為在其他的什麼時間地點見面了。
我答應去所羅門群島,但計劃因日程衝突而擱淺。他第二天寫了回信。他將在兩周後從南極洲返回,補充物資和燃料,接上新乘客,然後再次出發。我想一起去嗎?
「你不會喜歡他的身體的,」當我告訴媽媽,我要與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人去冰封的大陸進行為期五週的初次約會時,她說。「不會是你看慣了的樣子,」她幽幽地說,「你不會喜歡他的腳趾甲的。」
我出發時,洛杉磯正是冬天,而當我抵達時,位於紐西蘭南島最南端的港口城市因弗卡吉爾已是夏天。他在狹窄的航站樓裡,看上去很緊張,穿著胸前綉著公司標誌的Polo衫,手裡拿著三朵用玻璃紙包好的紅玫瑰。
他輕輕與我接吻的時候,我在想我們當晚是否會發生關係。我無法想像那番場面。他完全像個陌生人。到船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一個現實,我沒有回頭路了。
開車去碼頭時,他拉著我的手解釋說,他會把我安排在客艙,和一位人很好的紐西蘭女士住一起,而且他認為我的身份最好是一名工作人員。這樣一來,他就不會顯得像是和乘客有關係,我也可以和工作人員一起吃飯,這樣通常會更有樂趣。
我得到了一件自己的印標Polo衫。我們商量好了,我負責照看酒吧,徒步時帶團,做我那點技能所能做的各種事。
這似乎是個好主意,因為我不想吃白食或者做別人的情婦,我也渴望成為他們團隊的一員。但當我上船後,還是渾身都很尷尬。雖然其他工作人員都很善良,但我能從他們看我的眼神中看出真相:我是他的女朋友。我把玫瑰花塞進了包裡。
我無法完整講述這場初次約會的故事,它本來可能是一場災難,但結果卻成了我此後冒險之旅的開端,讓我走進了極不確定的世界,那些並不持久但卻無限拓展了我自身世界的東西。我開始覬覦他的能力和無畏,也意識到我的任務不是依附在他身上,而是自己培養出這些品質,闖蕩世界,追尋讓我感動的東西。
我無法把整個故事講完,因為太長了。但如果要講,我會講他把我帶到一片長滿粗糙鐵木的森林,紅色花朵從枝頭飄落,鋪滿了地面,企鵝和海獅在長滿苔蘚的原木後面窺視。我會講那些冰層覆蓋的海域和躍出黑色水面的企鵝。我會講他在我枕頭上留下的情書。我可以保證,他實際上根本不確定我們能在旅途中一起睡,但我也得承認,在第一週,我的不安轉化成了強烈的慾望。
表面上,我們很難溝通,但掩埋在內心深處的某些無聲的東西把我們拉到了一起。要解釋這一點,就像解釋我們為什麼都愛大海、愛野生動物、愛原始風景一樣不可能。當我們更遠地駛離我所熟悉的世界,每天的工作結束後,我就會去他的船艙,爬上他的鋪位,船艙之外20英尺高的巨浪滾滾而來,海面上籠罩著南極夏季永恆的暮光。
既然我不能說出所有事,也就不必解釋我們的關係是如何破裂的了。我無需描述他在我生活了大半生的被馴服的城市空間裡有多麼焦躁不安,也無需說明他如何難以讓我融入他的世界。我不會告訴你,我們在阿拉斯加州的房車裡一起度過了最後一晚,車就停在一個人養狗的院子裡,那個人後來在艾迪塔羅德(狗拉雪橇比賽——譯註)拿了冠軍。我也不會告訴你,我在那天夜裡被上百隻雪橇狗的嚎叫吵醒,那是一種詭異而神秘的聲音漩渦。
他平靜地睡在我身邊,我想,這些記憶將只屬於我自己:淡紫色的夜晚,熟睡的男人,盤旋於空中的狗的合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