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埃爾佩斯卡德羅——在南下加利福尼亞州的一個豪華度假村裡,忙了一整天分享變老的痛苦後,大家都在休息。
有人在日落時沿太平洋海岸散步沉思。還有一些人則來到度假村的書架旁,從「死亡會教我關於生命的哪些事」以及「變老有什麼意想不到的快樂」的分類標籤下取書。
第二天,這群人會在他們的胸前、雙臂和臉上貼滿年齡歧視的話,然後把這些貼紙扔進火裡。之後,是治療環節,重點是代際協作以及對死亡的接受。
參與者中,有些人不過三四十歲,但他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反常的。
這個名為現代老齡學院(Modern Elder Academy)的度假村位於墨西哥埃爾佩斯卡德羅,去年11月開業。它不同於傳統度假村,客人不需要辦理入住或者退房,而是要先向這個為期一週的項目提交「申請」,如果錄取了,需要支付5000美元的「學費」換取一間客房以及一天三餐採用本地產食材的飯菜。
現代老齡學院的創辦者原來是酒店業者,後來轉型在矽谷創業,該學院的目標人群來自數字經濟,也就是那些不論年齡大小,都覺得軟體在加速,自己卻在減速的人。在科技行業,投資者不太願意把錢投在沙漠風暴行動之前出生的創業者身上;英特爾(Intel)正在接受就業機會均等委員會(Equal Employment Opportunity Commission)的年齡歧視調查,谷歌(Google)和IBM等巨頭經常面臨40歲以上員工集體訴訟的威脅。
在舊金山及其周邊地區,人們的普遍看法是,科技工作需要靈活、善於聯想的頭腦,還要喜歡冒險——這些都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隨著矽谷的工作文化成為美國的工作文化,這種態度正在向其他行業蔓延。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奇怪的境地:一方面老了,一方面又仍然年輕(從嚴格意義上講如此,實際上也是如此)。現代老齡學院從中看到了商機,向這些人兜售應對工作坊、鹽-空氣瑜伽,還安排了一個薩滿。
52歲的時候,奇平·康利在愛彼迎的年輕同事稱他為「長者」。他對此不以為然,並在去年開辦了這個度假村。
52歲的時候,奇平·康利在愛彼迎的年輕同事稱他為「長者」。他對此不以為然,並在去年開辦了這個度假村。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來巴哈吧」(Come to Baja)是它的營銷口號。做一名長者不易,尤其是30歲就算步入老年的時代。
「年輕人覺得自己無足輕重」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同事的眼中是老人時,奇平·康利(Chip Conley)大感驚訝。那是在2013年,他52歲。作為一名資深的酒店業者,他1987年創辦了精品連鎖酒店Joie de Vivre,名下擁有一系列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標誌性物業。他在舊金山的初創企業、迅速顛覆了酒店行業的愛彼迎(Airbnb)找了一份工作。
他的那些新陳代謝旺盛、膠原蛋白過剩的年輕同事們開始稱他為「長者」。康利20多歲時創辦了舊金山最好的派對汽車旅館,是火人節(Burning Man)的資深參與者,也是當地夜生活的常客。對於長者的名號,他感到不解,也不願接受。
「我們都在成為長者的路上,」康利說。「如果你40歲,周圍都是一群25歲的孩子,你就是長者。」
然而,最困難的是孤獨。在工作場合,他是所有人裡年紀最大的一個。「感覺很奇怪,」他說。
由於愛彼迎的發展,還有就是拿到了公司的股權,他決定開一家新酒店,它的創意很簡單:接納「長者」這個詞。
度假村位於南加州,圍繞著一個宏偉的墨西哥莊園而建。
度假村位於南加州,圍繞著一個宏偉的墨西哥莊園而建。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他在卡博聖盧卡斯(Cabo San Lucas)以北約40英里(約合64公里)處找到一塊地,開始工作。他改造了一棟房子——一座宏偉的墨西哥莊園,有著寬大的木門、一座噴泉和一個庭院。共有18個房間,其中幾個房間圍繞著一個游泳池;廚房、客廳,戶外有一張公用的長木桌。它坐落在能俯瞰海灘的懸崖上。
康利開始帶朋友們南下嘗試這種體驗,他覺得這個度假村的核心人群應該是45歲到60歲的人。但在去年秋天宣布開業後,他驚訝地發現,30多歲的人也對它感興趣。在他迄今主辦的九次現代老齡活動中,年齡最大的參與者為74歲,最小的是30歲,平均年齡52歲。
「年輕人覺得自己無足輕重,尤其是在矽谷這樣的地方,」康利說。「但他們會活得更長,所以會產生興奮和困惑。每個人都在想,『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我在一家軟體公司工作,快50歲了」
去年11月,一個年齡在37歲至67歲之間的16人團前往埃爾佩斯卡德羅,參加第一屆現代老齡課程。我獨自跟隨他們。
我們乘坐一輛廂型車,沿著一條未鋪路面的道路前往旅館,50歲的臨床心理學教授謝麗爾·凱瑞彭(Cheryl Crippen) 感到很擔心。「來之前我說,『我不想搞裝神弄鬼那一套。』我媽媽說,『別喝Kool-Aid,別弄成吉姆·瓊斯(Jim Jones)那樣。(指1978年的人民聖殿教集體自殺事件,教主吉姆·瓊斯逼迫信眾喝下摻有氰化物的Kool-Aid飲料自殺——譯註)』」凱瑞彭說。「但我想用一週的時間來思考。我還有40年好活。接下來要幹什麼?總得有下一個目標,對吧?」
她告訴學生她要去出差。
康利身材瘦削,肌肉發達,剃著光頭,一雙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背心和人字拖,在門口迎接大家。他說,薩滿祈福儀式將在週二上午舉行,他還強烈推薦個人活動(包括坐在懸崖上尖叫)。凱瑞彭看上去有點緊張,但她把行李收拾好了。
「社會敘事基本上是,中年是一場危機,危機過後,人就會衰老,」康利說。「但實際上,六七十歲的時候你會更快樂,所以我們為什麼不為此做準備呢?」
「社會敘事基本上是,中年是一場危機,危機過後,人就會衰老,」康利說。「但實際上,六七十歲的時候你會更快樂,所以我們為什麼不為此做準備呢?」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當天晚上,這群人在門廊裡喝著啤酒和白葡萄酒。服務員點上了驅蚊的蠟燭,我問幾位客人他們為什麼來這裡。
「我在一家軟體公司工作,快50歲了,」48歲的特雷西·史蒂芬斯(Tracy Stevens)說。
「我所有的同事都是30多歲,我都快40歲了,」瑪格麗特·帕維(Margareet Paauwe)說。「以前做市場營銷主要靠感覺。現在都是靠數據,我得加緊學習數據。所以我確實覺得自己老了。」
如今,30多歲的人正處在數字革命的風口浪尖。許多年齡較大的千禧世代直到高中才開始在家上網,直到上大學才加入社交網路,直到開始工作才有了iPhone。Z世代進入職場後,向千禧世代展示了真正的數字原生代是什麼樣的。
他們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人力資源分析提供商Visier 2017年的一項研究顯示,在矽谷,一旦求職者達到34歲,受雇的速度似乎就會放緩。職場透明度網站PayScale最近的一項分析顯示,Facebook、領英(LinkedIn)和SpaceX員工的平均年齡為29歲。
在現代老齡學院的活動中,有幾個人在自我介紹時大致提到了自己的年齡——一個女人說她「馬上就要39歲了」,有一個人說自己「快42歲了」,還有一個人說自己「馬上就要50歲了」。一些人說,他們會來是因為覺得如果沒有20多歲的年輕人參加,度假會更加平靜祥和。
「我用不著去想,『哦,每天都要上演時裝秀,』」 38歲的利比·萬恩(Libby Wann)說。「知道自己要和一群老年人相處,我覺得很放鬆。沒什麼需要證明的。」
客人不像在傳統的度假村那樣辦理入住和退房手續;他們「申請」參加為期一週的課程,如果被錄取,將支付5000美元的「學費」。
客人不像在傳統的度假村那樣辦理入住和退房手續;他們「申請」參加為期一週的課程,如果被錄取,將支付5000美元的「學費」。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嬰兒禮物會和葬禮之間的空白
度假第二天,早上7點。大家聚集在客廳裡,桌上放滿了白色的百合花。
「我們的社會在幫助人們度過轉折點方面做得非常好:成人禮、畢業典禮、婚禮、嬰兒禮物派對,」康利說。「但在嬰兒禮物會和葬禮之間這段時間呢?什麼也沒有。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創造一個人到中年的驛站。」
我們輪流談起情感問題。康利分享了最近的一次癌症診斷。凱瑞彭談到她在家裡經營的貓咪收容所。其他人則談起離婚。有幾個人開玩笑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每位長者都得到一本裝有當周課程的活頁夾。週四將有一個關於千禧一代的討論會。活動圖片是一個留著絡腮鬍的年輕人拿著一次性咖啡杯。
「我覺得我就是不明白,」現代老齡的傑夫·哈茂伊說。「我看YouTube明星和所有這些東西,理智上我能明白,但情感上我就是無法理解。」
「我覺得我就是不明白,」現代老齡的傑夫·哈茂伊說。「我看YouTube明星和所有這些東西,理智上我能明白,但情感上我就是無法理解。」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在一份講義上繪著一張彩色圖表,顯示人類的壽命。它始於「思維成長期」(0-15歲),這個階段的插畫是一個雞蛋。最後是「體現老齡期」(65-85歲),插畫是一隻蝴蝶。在那之後,只畫著一朵花——接骨木花(elderflower,有「老人花」的字面含義——譯註)。
康利說它是「人類之花」。他還說,接骨木花汁很健康。
一些參與者說,他們的朋友被「長者」這個詞搞糊塗了。「人們覺得『長者』就意味著你老了,你是老人了,」55歲的高管教練洛倫佐·瓊斯(Lorenzo Jones)說。「『你們該退休了,讓我們來管事吧』。但在這個語境中,『長者』有完全不同的意思。對我來說,這意味著變得更重要。」
許多參與者說,年齒日增讓他們感到震驚。「我一直都是最年輕的人,我有點驚訝,我居然真的變老了,」38歲的萬恩在會後走過冥想花園時說。「現在人們都來向我尋求建議,我覺得自己的生活經歷值得傳承下去。」
薩滿索爾·庫伯斯坦在俯瞰太平洋的懸崖上表演日出儀式。
薩滿索爾·庫伯斯坦在俯瞰太平洋的懸崖上表演日出儀式。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對於那些害怕瑜伽的人來說,這不是瑜伽」
第二天早上,又有一個小組分享了更多東西。康利說,當天的主要活動將是「用火凈化」。
時間一到,康利和助手們在桌上擺滿了標籤,上面潦草地寫著各種有關年齡歧視的焦慮。長者們被告知,挑選他們覺得符合自己情況的標籤貼在胸前。
史蒂芬斯選了「千禧一代統治世界」和「我希望自己是數字原生代」。47歲的傑夫·哈馬維(Jeff Hamaoui)在加入現代老齡學院擔任教育主管之前,經營著一家供應鏈諮詢公司,他自己寫了一個標籤:「我沒有實用價值,沒什麼用處。」
其他人把貼紙貼在胸前和手臂上。「我害怕成為流落街頭的老人」、「我沒時間去嘗試新鮮事物」、「我覺得自己越來越『隱形』了」。
小組成員靜靜地來回走動,互相打量對方,讀著標籤上的話。然後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把紙條揭下來,用走廊上的火爐燒掉。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賦權感和同志情誼產生了——幾乎帶點反叛。康利談到重新使用「年長」這個詞,就像同性戀社區重新使用「酷兒」這個詞一樣。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賦權感和同志情誼產生了——幾乎帶點反叛。康利談到重新使用「年長」這個詞,就像同性戀社區重新使用「酷兒」這個詞一樣。 Jason Henry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午飯是扁豆湯、啤酒和奶酪。
下午5點半,他們按計劃要做康復瑜伽,這時小小的恐慌蔓延開來,顯然,這群人不習慣靜修文化。
「如果有人害怕瑜伽的話,」康利說,「告訴你們,這不是瑜伽,就是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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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泰迪·迪恩(Teddi Dean)來了。他有一頭又長又亂的金髮。「感受你的身體,感受你身體的重量,」他在太陽落山時告訴大家。
康利的擴張計劃包括在埃爾佩斯卡德羅附近建立一個現代老齡退休社區。負責這項工作的哈馬維說,新設施將同時提供短期和長期住宿。一天晚上,他靠在現代老齡學院的走廊上說,他和康利想像這裡會是一個「跨代際社區」。他預計千禧世代也會來到這裡。